麻醉

　　一个女人若到了２９岁依然独身，事业低迷，还过什么生日呢！老妈早上煮

的那碗生日面伴着一声长叹，几乎是摔到我面前的。
　　就算房子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生活费是我辛劳苦做按月交的，我还是灰溜

溜地躲出家门。
　　咂咂嘴，刚才那碗生日面的回味还留在口中，其实味道不错。乐观点想，到

了这年头，哪有嫁不出去的女子，不过是要求不同罢了。鉴于老妈的表现，我不

打算告诉她我目前的状态。以前每次相亲后我都会向她透露一点信息，什么张生

拿筷子的时候小指翘翘的呀，什么胡生的姐姐跟着一起来的呀，什么吴生从头到

尾没说一句话呀，她听得津津有味，与我品评一番，嘻笑一番，也算是我相亲失

败的赠品。
　　但是这次，这个人，我只字未提。我已见过他两次，一次白天，一次晚上，

说实话，仅这两次，我对他的感觉已经出奇的好。
　　我因此失去自信心。
　　我对介绍人邓医生说：“舒然怎么会看上我的？” 是啊，为什么？他身型挺

拔，温文尔雅，样貌好似８３版射雕里苗侨伟演的那个杨康，那正是我的年少梦

中人。他正任职于全市最大的钢铁公司，与我同岁，年纪轻轻已经升为总公司的

销售部主任。
　　这样的男人会看上我？我说：“老邓，只有两个可能，要不是离过婚，要不

就有性格缺陷！”
　　老邓白我一眼：“离婚？亏你想得出，有这种事我能不告诉你？人家是专心

工作才耽误了，至于性格嘛，你自己慢慢观察吧！”
　　我承认我的推论太苍白，可是有什么理由呢，这么十全十美的人，居然看上

我这个扔人堆里就不见的小小麻醉师。
　　

 

 

 

 

              

 

　　约会
　　
　　今天的最后一单手术是给一个小女生做流产，家属签字时，我问：“是做无

痛的还是普通的？”
　　小女生的母亲咬牙切齿说：“做普通的！要她记住疼的滋味！”
　　我一个哆嗦，用笔在单子上打一个勾，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触动了我，太久远

，几乎想不起来。
　　舒然打电话来约我庆祝生日，明天他就要出差去上海，我欣然应约。他看上

去很疲倦，在看电影的时候居然睡着了。我心中突然温暖起来，一个能够在我身

边安然睡去的男子，必定是接纳我的。
　　舒然猛地从我肩上惊醒时，电影正在播出演职人员名单，他看着我肩上的口

水，傻傻地道歉。我哈哈一笑，转移话题：“你喜欢我什么？”
　　舒然定了定神，顺势扯过我的手：“上次请你吃饭，你点的都是好吃而不贵

的菜，我就想，这女孩不错，肯为他人着想，当你要求剩菜打包时，我就在心里

认定，就是她了，我是苦孩子出身，不喜欢浪费。”
　　我被逗乐了，今天实在笑得太多，要多长好些皱纹，倒是特别的生日礼物。
　　仿佛已经等得太久了，大家都急于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种久违

的激情来了，在我的胸口打转。
　　等老妈打来电话时，我们已经沿着公车线路走了３个来回。
　　
　　酒醉
　　
　　天空蓝得很淡，秋天什么都是淡淡的，但不包括人心。我穿着老妈称之为我

的第二层皮的破牛仔裤，来来回回地踩医院门前的树叶，不耐烦地等待舒然来接

我。
　　我承认我开始急躁了，不是为他的迟到，而是为我们关系的停滞。大半年了

，一段恋爱发展下去不是分手就是婚姻。我希望自己结婚证上的年龄小于３０岁

。
　　舒然计划去泡吧，他不知从哪搞了辆蓝鸟，一阵风似地来了，又一阵风似地

带我走。
　　成年人发泄情绪仿佛需要借助酒精的外力作用才有效，我越喝越多，当舒然

在酒吧单膝跪下向我求婚时，我已经喝高了，不置信地接过花束，看着舒然手上

那枚钻戒傻笑。我开始大声说笑，最后的记忆是我在洗手间看着镜中自己那惨白

的脸发呆。
　　醒来时，我发现钻戒已经套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
　　下班后，我跑去问舒然：“我都干了些什么？昨晚有没有趁机占你便宜吧？

”
　　他笑说他坚守住了他的清白，然后他干咳了一声，“你带我到了一处居民区

，指着其中的一扇窗户，叫我拿砖头砸人家的玻璃。”
　　我愕然，半晌不做声，我不相信，５年了，我还能在烂醉状态找到那个地方

。
　　我慢慢地问：“那你砸了吗？”
　　“就在我要砸的时候，你又拦住我了。”
　　“然后呢？”
　　“你开始哭。”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曾住在那里，那里的装修都是按照你的心思来的。”
　　“还有吗？”
　　“没了。”
　　我直视舒然的双眼：“你想问我点什么吗？”
　　他喃喃着：“我没有要问的。”
　　他重复着：“没有。”
　　
　　舒然
　　
　　舒然看中了郊区的一套房子，让我去拍板。
　　我逛街的时候又开始看男装专柜。每个星期我会收到一束火红的玫瑰。我们

在一起的节目变作去逛装修市场，舒然下班开始到我家来蹭饭。
　　我再没有提过我的从前，但舒然会跟我谈谈他的从前。舒然讲的一切在我这

全是陌生的故事，尽管故事的主角之一就在眼前，可是那依然很遥远。直到有一

天晚上，收拾舒然的房间，他给我看了他初恋女友的照片。
　　是她！
　　我猛然想起，那还是我实习时做的第一单人流手术，印象极深。那个哭泣的

女孩，她不停地哭，以至于在手术台上昏厥过去。是受过怎样的伤，才会这么悲

恸？她的眼泪鼻涕已混成一片，在胚胎被刮出来的一刻，她大喊：“舒——然！

”当时我没听清，还咋舌以为她在喊：“爽啊！”
　　一周后，那女孩又入院了，小产后又有剧烈的性爱，导致大出血。止血钳全

部用上，血依然汩汩地往外流，输进去的血很快就又流了出来。我非常可怜她，

我恨那个负心人。
　　从来没人看望她，她一个人住在病房里。能走动之后，她就带着无法再孕的

诊断书离开了医院。
　　我呆坐在沙发上。
　　外面正在下雨，隔着窗帘，雨声从外面传来。我站起来，打开了窗。除了黑

，便是雨。雨水扑打在脸上，很凉。
　　舒然走到我身后，环住我，没等他再有进一步动作，我便问：“你们怎么分

手的？”
　　“她嫌我穷。”
　　“仅仅是嫌你穷？”
　　“是，她是个虚荣的女人！”
　　“什么时候分手的？”
　　“２０００年，大三的时候。”２０００年，那正是我大专毕业实习的时候

，我正好在舒然念大学的那个城市的妇婴医院实习！
　　我转过身，看着舒然的眼睛，这眼中的真情到底是伪装还是比伪装更可怕的

欺骗？我已不敢猜想，也不必猜想。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口。
　　舒然见我神色有异，忙问我怎么了，我颓然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虚荣的女

人也很可怜。”
　　
　　五年
　　
　　我托邓医生把钻戒还给舒然，老邓的眼镜都跌到了地上，气得发誓不再管我

的婚恋问题。我认为这已是她对我最小的惩罚，于是拼命工作以示赎罪之心。
　　舒然接到邓医生的电话，就再没有找过我，只是有一次走在街上，我瞥到他

，连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我把手机插回口

袋，没接；过了一会，又响，还是他的电话，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后伫立，我还

是没接；我继续走，手机再响，我已经不看了，铃声终于结束。
　　大年三十了，在感情问题上，我到底是对自己的二字头年龄交了白卷。
　　今天有对大学生模样的人来做人流，他们选的是无痛人流，女孩在吃了麻醉

药丸之后，开始吃吃地笑。她不会体会到疼的感觉，等她醒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倒是男孩，好像受了不小的刺激，脸苍白着。
　　我回家看春节晚会，没趣的京剧也能逗得我哈哈大笑。
　　老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没事吧？上次也是这样，傻乎乎的。”
　　我笑而不语。
　　她继续说：“最怕看到你笑，你不笑倒好，一笑肯定有事。要我看，踏踏实

实找一个没感觉的，倒也没什么伤害，等过起日子的时候，都是那么回事。”
　　我依然不语。
　　老妈叹口气，不再劝我。可能她的耐心都在５年前用光了。的确不用她劝，

我生活、工作一定会渐渐恢复正常。
　　１２点的钟声敲响，我的岁数终于升上三字头。我并不觉得没有恋爱、没有

婚姻有什么遗憾。除了要忍受老妈的长吁短叹外，一切都好。
　　但是，哀伤来得如此之浓，浓到了极点，终究淹没了我的心。我常会在夜深

人静时，画个浓妆，燃一根烟，于缭绕中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５年前，我和那人一起在医院门外徘徊。我哭着对他说：“我不要上去，我

害怕。”我流着泪请求：“请让我生下孩子吧，哪怕你不要我，我可以走！我只

是想生下孩子！”
　　“不会疼的，有麻醉药。”他顾左右而言他，温言劝我。
　　“不！”
　　“去！”
　　“不！”
　　“你去！”
　　“我不！”
　　一记耳光，很重，就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响亮地甩在我脸上，我看到对面的男

人，这个男人曾经答应娶我，并且买了房子，按我的喜好装修，他明明那么好，

可是现在，他忽然告诉我，他结婚了，而结婚又是被迫的，他不能再娶我，而那

栋房子，有了新的女主人。
　　现代社会，哪还有什么事情会是被迫的！
　　我甩回他一记耳光。
　　他那一贯温和的脸，忽然变作凶神，他怒视我，吼着：“上去！”
　　就那样，我咬咬牙，一个人走到医院的手术室。一切都结束了，他坐在楼下

他的车里等我。他是不便出现在那个手术室门口的，因为他害怕流言飞语，比我

害怕流产更多。
　　我是一位麻醉师，我很清楚，有麻醉药的话，手术的过程并不会很疼。
　　可是，麻醉药越多，麻醉过后的伤口愈合得就越慢。
　　我对医生说：“不要给我太多麻醉药。”
　　此后，我便记住了那种疼痛。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找过我，但我不要见他。我希望在那个秋天

的下午，我已经死去，死在麻醉药，或者绝望里。
　　麻醉药可以麻醉人的神经，而清醒后，痛感依然还会在。
　　爱情可以麻醉人的心，可清醒后，心还会在吗？